图片

政治游戏？国际体育组织和体育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

图片

作者：Francesco Belcastro，英国德比大学国际关系学高级讲师，圣安德鲁斯大学叙利亚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领域为体育和政治、中东国际关系以及冲突和安全。

来源：Francesco Belcastro, “A Game of Politics? International Sport Organisations and the Role of Sport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The International Spectator, Vol.58, No.1, pp.107–122.

导读

国际体育组织和国际政治存在怎样的动态关系？国际体育竞技和国际体系之间是如何通过国际体育组织进行互动的？作者以国际体育组织为研究对象，试图超越对“体育中立”（Sports Neutrality）的空洞提法，展开对上述问题的讨论与研究。

作者从国际体育组织的概念出发，通过定性分析，将国际体育组织的政治角色和政治相关性作为切入点，并以国际足联——世界上最大的单项体育组织为重点研究对象，通过对世界杯申办与国际足联在巴以冲突中立场的案例研究，论证体育和政治的内在联系，最终得出结论：在国际舞台上发挥重要影响力的国际体育组织不可能完全保持中立，体育和政治也不可能完全分开。

体育-政治关系的文献回顾

体育在国际关系界是一个相对未被开发的领域，关于体育与政治间关系的文献主要基于两个维度。

第一，体育与外交的关系。有学者研究表明，国家主要将体育作为自我推销的工具和惩罚、孤立其他国家的手段，前者如通过举办体育赛事提高国家国际威望，后者如在国际性体育赛事中排外他国。另外，体育作为国家软实力的一种体现，如果将其纳入追求相同政治目标的广泛性战略中，那么体育能够以一种更一致和长期性的方式，成为有用的外交政策工具。

第二，体育与其他领域的互动。在国家建构和民族主义等问题方面，体育已成为被广泛讨论的话题，更有媒体和商业领域的学者将研究重点放在大型体育赛事及其作为公共关系举措的途径。

国际体育组织的角色

国际体育组织既是国际体育的核心，也是体育与政治矛盾的核心，相较于其他非政府组织，具有更强的自主性和认可度。尽管国际奥委会和国际足联宣称组织目标仅限于“在世界范围内推广奥林匹克精神”或“在世界宣传发展足球运动”。但事实上，这些国际体育组织作为在世界舞台上备受瞩目的政治实体，影响力甚至不亚于大国领导人。比如在经济上，国际体育组织的预算和利益接近跨国公司，并且完全融入全球资本主义市场。那么国际体育组织为何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作者认为，原因有二。

其一，国际体育组织最基础、也最具政治特征的权力：在世界体育竞技中筛选国家。一般情况下，一国运动员被排外可能是基于政治层面或体育伦理原因。前者如南非曾在1964年罗马奥运会中被禁赛，原因是对非白人的种族歧视问题。后者如俄罗斯运动员曾于2019年因兴奋剂丑闻被国际奥委会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执委会禁止参与奥运会。

其二，国际体育组织具有体育赛事举办地的决定权。重大体育赛事的举办往往涵盖较强的政治相关性，且直接影响公众形象。一方面，大型体育赛事的举办有利于提高国家在国际舞台中的声望；另一方面，国际体育赛事能够通过其影响力提升国家品牌效应，吸引如游客或投资者等特定受众。另外，国内政治层面，大型体育赛事的举办能促进国内政权的政治合法化。因此，基于上述原因，奥运会或世界杯的主办权通常具有高度的政治相关性。

在具体实践中，国际体育组织在世界舞台上的权重很大程度上与其竞技项目的受欢迎度和公众认同挂钩。被称为“国际体育组织两大巨头”的国际奥委会和国际足联，得以凭借其影响力在领导国际体育发展方面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中等规模国际体育组织如国际自行车联盟等，也是相对重要的政治行为体；而小型体育组织如世界冰壶联合会，他们掌管着相对冷门的体育项目，知名度和政治权力也相对有限。

国际足联的政治相关性

作为体育和国际体系互动的最佳代表，国际足联的影响力远超他者。此外，各届足联领导人都是在国际舞台上成熟的政治家，现任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Gianni Infantino）经常应邀出席联合国大会等国际会议，并与他国领导人举行非正式会议。

宏观上看，国际足联的政治相关性主要体现在两方面：第一，国际足联与世界体系的成长路径不谋而合。国际足联与世界体系有着类似的演变历程：成立初期，均只涵盖少数成员国，二战后去殖民化进程后新兴国家数量剧增，导致组织成员国不断增加，最后演变为如今的状态。

第二，国际足联的政治丑闻频现。自国际足联成为“全球消费和文化产业中最引人注目和最赚钱的企业”后，其内部高管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收受贿赂等丑闻时有爆出。尤其在国际足联第八届主席约瑟夫·布拉特（Joseph S. Blatter）在任时期（1998-2015），国际足联几乎成为了腐败的代名词。

双向政治互动：国际足联与世界杯申办

微观上看，世界杯及其竞标体系为国际体育组织的政治纬度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视角。出于对申办世界杯对提升国家软实力重要作用的考虑，各国往往竞相争夺世界杯主办权。在这种情形下，国际体育竞技与国际体系间存在一种双向的互动。

第一，国家以其政治影响力干预竞标过程。以2018年世界杯申办为例，当时共有四个竞标者：荷兰-比利时、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和俄罗斯，最终俄罗斯获得了比赛主办权，这一结果被广泛认为是俄罗斯国际影响力的胜利，因为时任总理的弗拉基米尔·普京 （Vladimir Putin）曾在投票前夕会见了国际奥委会成员。事实上，俄罗斯并非唯一使用政治影响力夺标的国家。无独有偶，得到威廉王子大力支持的英国的申请同样也是基于其政治影响力。遗憾的是，最终在富有争议性的决定中，英国惜败俄罗斯，错失世界杯主办权。

第二，体育赛事在很大程度上被政治左右。表面上看，整个竞标过程似乎只是对各候选者的考量，但事实上联盟、敌对、合作与竞争在其中发挥着重大作用。2010年12月2日，时任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在苏黎世会展中心宣布：卡塔尔将于2022年举办第22届世界足联世界杯。这意味着，卡塔尔力压美国，拿下2022年国际足联世界杯主办权，这一结果给有史以来争议最多的世界杯申办画上句号。实际上，卡塔尔的胜利招致了世界范围内大面积的质疑，诸多调查结果均显示竞标过程中存在腐败问题，政治领导人被指控向国际足联施压，国际足联内部出现政治分歧。

第三，世界杯申办具有政治目的。2021年，推动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的亚伯拉罕条约签署一年后，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公开表示支持以色列-阿联酋联合申办2023年世界杯，这种认可显然是一种政治行为，企图利用国际足联的影响力以支持协议启动进程。通过支持以色列-阿联酋竞标，因凡蒂诺强化了用来证明该联盟本身合理性的政治叙事。也正因为这位时刻宣传足球作为和平与和解工具的主席的“双标”行径，有学者戏称其为“足球外交”。事实证明，不仅国际足联很难在国际舞台上时刻保持中立，国际足联领导层也会在恰当时机及时表达其政治立场。

强烈的政治色彩：国际足联如何介入巴以争端

自1998年加入国际足联以来，巴勒斯坦足协（PFA）一直试图在机构内部和国际社会上提出以色列足协（IFA）的违规问题。巴方提出，禁止巴方在以方占领的约旦河西岸地区踢球的举措违反国际足联的规则（国际足联[2003]官方章程第76.3条——禁止任何国家球队未经许可在另一国家领土参加比赛）。面对国际足联的不作为，巴勒斯坦足协将此事移交国际足联大会，希望通过官方投票取消以色列足协在国际足联的资格，却遭到国际足联领导层的激烈反对。

2015年，在巴勒斯坦足协主席贾布勒·拉朱布（Jabril Rajoub）的领导下，巴方提交了一份很长的清单，包括以下三个要点：

（1）以色列限制运动员和设备进出巴勒斯坦领土；

（2）以色列足球协会种族歧视；

（3）五家以色列俱乐部在巴勒斯坦被占领的领土上比赛；

考虑到这份清单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时任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亲自前往该地区进行访问，承诺改善巴勒斯坦足球现状，并倡议在巴以双方之间组织一场“和平比赛”，试图说服巴勒斯坦人退让。最终，屈于国际足联的压力，巴方决定放弃禁止以色列球队参加国际足球比赛的动议，这场闹剧以巴勒斯坦同意成立一个实地考察的多边委员会而终。对此，以色列回应说，“体育很有趣，不应把它和政治混为一谈”。

2017年，基于分析当地局势、缓和僵局的目的，委员会相继提出数个解决方案。在国际足联新任主席因凡蒂诺的领导下，国际足联决定维持现状，且发布了一份简短的“最终声明”，该声明表示：在未经相关各方同意的情况下，国际足联对有关领土的足球现状进行任何干预可能不仅会导致该领土的足球状况恶化，还可能带来更大区域的恶劣影响——这与足球运动的最佳利益不符。显然，这一声明清楚表明，国际足联不干预的决定不是因为体育或法律原因，而是基于政治考虑。

综上所言，国际足联参与巴以争端的案例足以论证：一个在国际政治中重要的组织几乎不可能完全保持中立，更不可能将体育和政治完全分开。国际足联的不干预处理本身已经是忽视自身规则，是基于政治判断的行为，因为干预会使局面更加糟糕。因此，从巴以争端的案例来看，国际足联在这一案例中的总体立场是非中立的。

结论：体育不可能中立

文章揭示了国际体育组织内部的核心悖论：最大、拥有最重要政治权力的国际体育组织往往声称自己在政治上是中立的，最终，这种能够声称自身“政治中立”的能力反而成为一种政治名片，因为它允许该组织自主决定何时使用自身的政治影响力。这之间的矛盾其实展示出“让体育远离政治”叙事的逻辑谬误，因为这种呼吁本身就是带有政治色彩的，“让体育远离政治”的辞令与其说是天真，毋宁说是刻意用来强化其“貌似中立”的政治手段。作者认为，将体育和政治概念化的一种更现实主义的方式是将全球体育舞台视为与国际体系密切相关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允许不同势力和行为体合作与竞争、获胜与谋利。文末，作者还表示，除了国际政治体系，其他相关领域如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与国际体育组织之间的关系也是未来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而这一深入探究无疑将对体育和政治关系的研究起到补充作用。

词汇整理

鼎力支持；全力相助

Throw one’s weight behind 

最高领导人

Supremo 

实现，取得成果

Come to fruition

屈服于

Succumb to

译者：赵伶卓，国政学人编译员，山东大学东北亚学院国际政治与经济系。研究兴趣为国际传播与国际组织。

校对 | 王伟逸 曲弘毅

审核 | 施榕

排版 | 刘雪莹

本文为公益分享，服务于科研教学，不代表本平台观点。如有疏漏，欢迎指正。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请点击举报。